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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昌金:農民合作社“三位一體”綜合改革六問評析
  •  2021-04-23 22:21:51   作者:李昌金   來源:作者賜稿   點擊:   評論: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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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昌金:農民合作社“三位一體”綜合改革六問評析

     

    ———瑞安“三位一體”農協模式再審視及反思

     

     

    /李昌金 江西省宜黃縣政協委員

                            東方農道文化產業集團政策研究室主任

     

    溫州是個創新之地。上世紀八十年代,這里誕生了“溫州模式”,溫州模式一度是中國民營經濟的代名詞;本世紀初,“三位一體”綜合農協模式又在這里橫空出世,并由此掀起了全國性的合作社“三位一體”綜合改革熱潮,這個熱潮持續至今。今年中央一號文件二度載入“‘三位一體’綜合合作”,從而引發鄉建人士的熱議。不過,這種政策熱、輿論熱,虛熱的成分大,因為基層并沒有真正動起來。這些年,不少地方學習借鑒“瑞安模式”,但多數沒有取得預期的效果。這個現象背后的原因很多,其中之一是很多人對于發端于浙江溫州瑞安的“三位一體”綜合農協模式(后文簡稱“瑞安農協”)并不了解,只是盲目跟風。

    筆者年初曾發表了一篇近兩萬字的《中國農民合作社深度調研報告》,但仍感到意猶未盡,主要就是還沒有把“三位一體”綜合合作模式講清楚。鑒于此,本文試圖依據已經公開的相關文獻資料,就“三位一體”綜合合作模式做一系統地梳理和考察,并提出一些粗淺的看法。希望筆者的努力,有助于在一些相關問題上正本清源,還原事實真相,進而推動合作社“三位一體”綜合合作朝著正確的方向發展。

     

     

    瑞安“三位一體”農協是什么?

     

    20061128,中國經濟時報刊發一篇由該報記者林春霞采寫的題為《為新農村探路》的報道,該報道對浙江瑞安“三位一體”農協創辦過程、性質及功能等作了較為詳細介紹,現將部分內容摘錄如下:

    今年年初,浙江省委書記習近平在全省農村工作會議上提出了“三位一體”的構想:把農民專業合作、供銷合作和信用合作,乃至整個農村金融、流通和技術推廣體系結為一體。之后,浙江省有關部門對這一問題進行了深入調研和周密部署,并確定瑞安市為試點。

    經過精心籌備,今年3月25日,我國第一家集農村金融、農產品生產和流通于一體的綜合性農村合作組織——瑞安農村合作協會正式掛牌成立,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博士后、在瑞安掛職擔任副市長的陳林被選為首任會長。瑞安農協的會訓是:“三位一體服務三農,條塊交融統籌城鄉。陳林說:“這是全國首家具有金融功能的綜合性農村合作協會”。

    與此同時,溫州市批準設立浙南農村合作中心,與瑞安農村合作協會合署辦公,并面向全省、全國發起組建中國信合聯盟,探索更大范圍、更深層次的合作與聯合,重點更在于彌補三位一體中的信用合作短板。2006512日,《浙江日報》第一版報道瑞安組建國內首家農村合作協會,又于515日第一版發表題為建立強大的農業組織體系的評論文章,給予鼓勵和支持。新華社、經濟日報也發布了消息。

    清華大學博士后、瑞安市副市長陳林是三位一體框架的主要起草人和參與者,他對農協以及三位一體的核心理念和運作模式向記者作了如下解釋:瑞安農協不是一般的社會團體,農協分核心會員、基本會員和附屬會員,整合了該市現有的各種涉農資源,覆蓋了100多家農民專業合作社和村經濟合作社。該市的供銷合作社聯合社、農村合作銀行、農村合作經濟聯合社和農辦、農林局、科技局等涉農部門自愿參加并成為農協的核心會員。

    農協追求的目標是實現農村各種資源的條塊交融,使農村貸款融資難、政府扶植政策到位難等問題得到有效解決。最大的亮點是實現了農村合作三位一體,由農民專業合作社解決農業產業的發展問題,由供銷合作社解決農業生產中的市場問題,由農村合作銀行解決農業生產中的資金問題。

    201310月,陳林副市長在接受《中國民商》記者魏群、李秀江專訪時說:“三位一體”不是三“社”一體,不是“歸大堆”,不會走到“一大二公”“一平二調”的老路上去。但也不能是現有各種真真假假的農民專業合作社、供銷社、信用社在簡單的形式上的松散聯合,那就毫無意義。所謂“三位一體”,首先是農民專業合作、供銷合作、信用合作三類合作組織的三位一體,促進其發展、規范與改革,加強合作、聯合與整合!叭灰惑w”,又指金融、流通與科技三重合作功能的三位一體,還可引申為基層、區域(行業)乃至全國三級合作體系的三位一體,或者經濟合作組織、群眾自治團體與行政輔助機構的三位一體。正所謂,合則多力,三生萬物[1]。

    2009年,致公黨中央在全國政協會議上提交的提案認為:“既不能簡單地將‘三位一體’農村新型合作經濟組織理解為由農民專業合作社解決農業生產發展問題,由供銷合作社解決農資供應和農產品銷售問題,由信用合作社解決農業生產和農資供應、農產品銷售資金問題;也不能簡單地理解為就是成立一個行業性農民專業合作社聯合會,代替農民專業合作社提供綜合服務的合作制聯合體,而是要充分發揮整合三類合作組織、強化三重服務功能、構建三級合作體系的作用”[2]。這就是說,瑞安農協是一種“大農合”,即大規模、綜合性、多層次農村合作組織。

    瑞安為什么要創建“三位一體”農協?

     

    200812,陳林博士在接受《大生》雜志記者劉玉誠專訪時表示:現在信用社、供銷社和農民專業合作社、村經濟合作社的改革與發展是各行其道的,各種農經、農貿、農資、農機、農技機構也各有隸屬,至于政府涉農部門更往往是各自為政,而廣大基層農民在新農村建設中的主體地位并未突出。農民需要合作,但是合作需要空間。長期以來,生產以外、鄉村以上的各種經濟活動都被政府附屬機構和供銷社、信用社以及各種龍頭企業、工商資本所壟斷,農民自行合作的空間有限。如果不能重組合作空間,農民合作也沒有多大的出路。

    陳林博士認為缺乏社區合作,農村合作只能是無本之木;缺乏金融合作,農村合作只能是無源之水。這就要發展以金融為核心、以社區為依托的綜合合作。在三位一體的結構下,各級各類合作社普遍加入合作協會(農協),農民專業合作社得以規范、充實和提升;又推動基層供銷社開放改組融入合作協會,從根本上實現供銷社的回歸三農與回歸合作制;合作銀行的小額股東也加入合作協會,并通過合作協會托管持股合作銀行,形成產權紐帶;合作銀行又依托合作協會、合作社發展信用評級、互助聯保、資金互助,拓展營銷網絡,既控制銀行風險、又放大農村信用[3]。

    《溫州文史資料》收錄了一篇題為《溫州熱土孕育三位一體的文章,該文指出:正如有專家出的,現在有些部門,至少是這些部門里的相當一些人,已經形成尾大不掉的既得利益集團。黨和政府的各種支農惠農政策,一路上跑、冒、滴、漏,最后到了基層農戶特別是中下層農戶那里,已經所剩無幾了。至于一些大大小小的工商資本,或多或少與權力部門相結合,已經在農村加工、流通等環節占據較強的壟斷地位[4]。

    2007年9月,中國城鄉金融報記者王漢在對陳林博士專訪時,向陳林博士提及2007年7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民專業合作社法》對瑞安農協的作用,陳林搖搖頭,他打了一個比喻:現在這套農民專業合作社法之于小農,好比農民穿西服下地干活,不是不能當衣服穿,而是好看不中用,事倍而功半,價錢又貴[5]。

     

    瑞安“三位一體”農協成功了嗎?

     

    瑞安“三位一體”農協一經創立,立即吸引了政府、學界、新聞界的目光——例如《金融時報》率先載文稱之為“中國首家具有金融功能的綜合性農村合作協會(綜合農協),香港文匯報、大公報也遙相呼應,新華社、人民日報、經濟日報、農民日報、浙江日報紛紛報道。20061219日,浙江省委省政府專門在瑞安召開現場會,進行經驗總結和推廣。200711月,瑞安農協入圍第四屆中國地方政府創新獎,200712月入選該年度全國改革十大探索。200811月入選 全國改革開放30周年30創新案例,2014年入選首屆國家治理創新優秀成果以及新農村十佳中國經驗[6]。

    這些榮譽對于瑞安農協來說實至名歸嗎?瑞安農協成立后,不少媒體報道了一些瑞安農協發揮作用的案例,作為一項省市兩級黨政領導推動的改革舉措,在行政強力推動和專業合作社自身努力下,固然能夠做出一些成功的案例,但問題是這些成功案例與瑞安農協新機制、新模式到底有沒有關系?如果有它的推動力是什么?是“看不見手”———靠市場機制,即市場規則下農協整體功能的發揮?還是“看得見的手”———靠政府推動,即通過行政權力發揮作用?這個局外人比較難做出判斷。

    如果說瑞安農協具有樣本意義的話,那么陳林博士就是樣本人物,因為他集決策者、設計者、參與者為一身,他對瑞安農協的看法和評價無疑最接近真相、也最能讓人信服。令人遺憾的是,15年來陳林博士寫了無數介紹瑞安農協的各類文章、作了無數各種會議發言或演講,但這些文章或發言絕大多數都停留在制度設計、創建過程和目的意義上,對于瑞安農協的實際運作機制和功能發揮等實質性問題,很少提及或語焉不詳,讓人不得要領。

    不過,盡管我們不能從陳林博士的文章和發言當中找到直接答案,但通過對陳林博士的部分言論還是可以間接了解瑞安農協的一些實際情況,再加上其他一些佐證材料,我們還是有可能對瑞安農協發展作出大致準確地判斷。

    一是瑞安農協存續的時間分析。從公開資料找不到瑞安農協實際運行了多少年,但網上一篇有關瑞安農協文章中有這樣一段話:2012年成立瑞安市農村合作經濟組織聯合會,再到2015年更名為瑞安市農民合作經濟組織聯合會[7]。按照這個時間進行推算,瑞安農協從2006年創建到2012年農聯會成立,瑞安農協存續時間為6。不過,瑞安農協存續時間與實際運行時間是否一致,不得而知,是從成立的第一天開始就沒有實質性運作?還是運作了一段時間后便停止實質性運作?但“瑞安農村合作協會”與“瑞安農村合作經濟組織聯合會”毫無疑問應當是兩種性質完全不同的合作經濟組織,前者上文已詳解,后者就是普通的行業社團性質的組織。

    二是從瑞安合作社建設的實踐分析。有學者在瑞安調研后,總結了瑞安農民合作社發展的三種主要建設模式:一是“政府搭臺+農業主體經營”模式;二是“合作社投資+政府補助”模式;三是“供銷社網點改造+功能提升”模式;四是農村資金互助社模式。同時指出瑞安農民合作社建設存在的三個問題,其中之一是:真正的多元主體一體化格局尚未形成,“三位一體”合作更多的是各相關主體為農服務功能的聚合,是一種空間上的資源整合,沒有完全從謀劃產業的角度推進,產業鏈各環節仍由各主體獨立運營,沒有真正形成利益鏈和利益共同體,使農業產業鏈形成割裂。農合聯仍帶有一定的行政色彩,在發揮市場作用,指導會員綜合實力提升方面略顯不足[8]。另有學者在溫州瑞安市梅嶼蔬菜合作社調研后認為:瑞安針對“三位一體”農合聯在實踐中存在的問題,致力于在合作社內部實施生產合作、供銷合作和信用合作,實現了由“三位一體”農合聯模式向“三位一體”合作社模式轉變[9]。

    前一個學者調研報告說明,瑞安農民合作社建設狀況以及存在的問題和全國其他地方沒有什么區別,也就是說在瑞安看不到瑞安農協曾經或正在發揮的任何作用。后一個學者調研表明,瑞安農協“三位一體”中的“一體”已從創建初期在縣域層面組建的一個包含幾乎所有涉農服務企業及政府相關部門的“一體”,回到一個農民專業合作社的“一體”。如此,人們有理由相信,曾經的瑞安農協以及當初地方改革者為它設計一整套制度體系(功能、定位和作用等)早已蕩然無存,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改革走了回頭路”?一切又回到原點?

    陳林博士的部分言論分析。 200812月,陳林副市長受邀在京主持“改革開放30年農村論壇”,論壇期間接受了《大生》記者劉玉誠的專訪,記者向陳林副市長提問:瑞安“三位一體”農協早已名聲在外,但我們也聽到一些不同的說法,比如,這種模式是依靠您個人和特定條件建立的,對它能走多遠表示懷疑。陳林副市長回答:這樣一個事業,涉及很多部門,不僅包括農口多個部門,也包括金融口、科技口、商貿流通口等很多部門,F在的問題是“政出多門”,不僅扭曲中央政策的效應,也分化了農村合作的力量,這需要高層作出政治決斷……從根本上說,農口體制,包括農辦、農業局、供銷社、信用社乃至縣鄉農經、農技事業單位等等,要進行大范圍改革重組。行政權力的運行邏輯總是趨向于自我封閉、相互分割,因此,縱使合并而成一個“超級部門”也難免出現反反復復,更不解決農民主體地位的問題。

    陳林副市長說:瑞安農協只是一個先導的標本,你們更應該關注的是中國農協或中國農村合作組織的整體構造。農協在瑞安確實也面臨著問題,在收縮和調整。坦率地說,農協的真正現場不在瑞安,而是在北京。農口利益集團已經成為新農村建設的最大障礙。

    陳林副市長繼續說:有必要把“三位一體”的結構與路徑中具有普遍意義的因素以法律的形式固定下來,為此我們正在推動《浙江省農村合作協會條例》的立法工作,這樣大面積的推廣才比較可能。此外,我們也提出了農口大部門體制以及“農政部”的構想,并且通過2008年的全國“兩會”提交了“三位一體”農村合作協會的立法建議[10]。

    從20063月25日成立, 200812月陳林副市長接受記者專訪,瑞安農協成立不過兩年多時間,作為主導這項改革的瑞安市副市長和首任會長,為什么會有如此悲觀和消極的看法?是什么原因造成瑞安農協“確實也面臨著問題,在收縮和調整”?陳林副市長所他說的:“農協的真正現場不在瑞安,而是在北京”是指什么?是頂層設計有問題嗎?

    瑞安農協開局不利是不是與20073月浙江省委主要領導易人有關?陳林博士在一次論壇演講時曾說:遺憾的是,現場會開完沒幾個月,習近平同志就調走了。他還說:20094月,習近平在河南蘭考基層調研時說:我在浙江任上的時候,有一個清華大學的博士后在瑞安掛職副市長,搞了“三位一體”試驗。當時領導上有的贊成,有的有不同意見,我是支持的。我去瑞安開了現場會……習近平同志在中央會議上說:我在浙江,搞了個三位一體。我走了以后,還不知道他們搞得怎樣?……從陳林博士上面這些話可以看出,當時浙江省領導層對瑞安搞"三位一體"農協也是有不同意見的。還有就是習近平同志也擔心他走后瑞安試驗是否還能推進下去[11]。陳林博士上面提到的推動出臺《浙江省農村合作協會條例》和建議全國人大對“三位一體”農村合作協會進行立法等,至今也不見沒有任何動靜。

    四是從瑞安農協復制推廣的情況分析。三位一體綜合農協率先在浙江瑞安試點,從200612月開始,浙江省委省政府統一部署,在全省18個縣(市、區)開展了推廣工作。與此同時,在全國范圍內,僅在20062007年,據不完全統計,有遼寧、吉林、 山東、甘肅、廣東、海南、湖北、江西、安徽、福建、江蘇、上海等十幾個省市的一些地方和部門,或者前來考察取經,或者參照制定了相關政策文件。那么,“瑞安模式”在浙江全省和全國復制推廣情況如何?一直以來,各地關于“三位一體”合作社的報道很多,但并不見成功復制瑞安模式的案例。筆者這些在全國各地參與農民合作社創建工作,同時也在全國調研了很多農民合作社,也幾乎沒有看到成功復制瑞安農協模式的案例。前不久,在一個近500人的“三位一體合作社實踐”微信群里,筆者把這個問題拋了出來,不想引起了大家的共鳴,其中就有在浙江省供銷合作社系統工作的群友,他坦言在浙江“三位一體”綜合合作也很難做成功。

    瑞安“三位一體”農協問題在哪?

     

    在人民公社解體和農業家庭經營制確立之后,用一種什么方法把中國農民重新組織起來?中國的有識之士把目光投向了東亞日韓臺的綜合農協模式,希望能夠把這種模式移植到中國,在中國政學可以說共識,國家領導人也在不同場合表明這個觀點。“瑞安試驗”其實就是持這種觀點官員和學者聯姻推動的一次東亞日韓綜合農協模式中國化的嘗試。但遺憾的是,“瑞安試驗”似乎并沒有得到這項改革推動者希望得到的東西。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這個結果?筆者認為主要還是歷史條件不同。日韓的綜合農協其實是一種“協同組合、準政府機關與政治壓力集團”(日本為基層和中央農協“兩級體制”)[12],而我國農村本身就是從政社合一的人民公社體制中解脫出來的,難道我們又要建立一個官方或半官方的合作經濟組織嗎?

    日本農協專家阮蔚先生明確提出:日本的綜合農協模式不適合中國的實際情況,他還建議中國需要扶植經營型的農民專業合作組織。根據中國已開放農產品市場,農村已經出現分化,金融改革已經啟動,金融競爭必然加劇,且地區差距明顯等現實,阮先生直截了當地指出:“在這種情況下,中國無法采用也沒有必要采用日本式的全國統一的綜合農協模式!盵13]

    筆者認為,以浙江瑞安為發端推開的全國性“三位一體”綜合改革,就其基本邏輯看,仍然是一種計劃經濟思維。陳林博士說:在各地的‘三位一體’推廣過程中,屢屢出現一些避重就輕、指鹿為馬的敷衍現象。一些地方農辦、農業局、供銷社各自拉扯一個什么“聯合會”,開個會、發個文,仿佛就是咸與維新了。嘉興市政協2008年在當地的調研發現,‘農村新型合作經濟組織被簡單地理解為一個行業性農民專業合作社聯合會,三重服務功能、三級合作體系的作用沒有完全發揮出來’”[12]。

    除了體制機制方面的問題,還有一個人為因素,陳林博士認為:孫政才主政農業部期間,熱衷于和孟山都這樣的國際農業巨頭眉來眼去,對于浙江興起的“三位一體”綜合合作改革置若罔聞,現在看來并非偶然,有其政治根源,余毒尚未肅清。以至于,如此重大而成功的浙江創新經驗,沖破重重阻力,直到2017年寫入中央一號文件,仍不乏有人采取掩耳盜鈴、指鹿為馬的辦法來應對。在試點省市,有的地方官員繼續沿用官僚主義、形式主義的老套路。既得利益的抵制,恰恰說明“三位一體”構想抓住了三農問題的要害[14]。

     

    “三位一體”綜合合作好在哪?

     

    相當長一個時期以來,因為政策的倡導、媒體的宣傳和專家學者的推薦,“三位一體”合作社在相當程度上成為一種時尚、一種標簽、一種政治正確。不管什么合作社,也不管合作社大小,統統貼上“三位一體”合作社的標簽,似乎不這樣就不足以顯示跟上時代潮流,就不足以讓人感覺高大上洋,申報項目也不容易得到政府主管部門的批準。于是,全國各地只要是新成立的合作社,都被冠以“三位一體”合作社的稱號。

    三位一體綜合合作,“三位是前提,“一體是關鍵。在實踐中,很多鄉建人士和基層干部都把“一體”理解為“一個農民合作社”,就是在一個合作社里面既搞生產合作,又搞供銷合作,還搞信用合作。中國農民合作社絕大多數都很弱小,勉強在一個合作社小天地搞“三位一體”綜合合作,從某種程度上就是自己跟自己玩,能有多大意義?這與瑞安創建“三位一體”農協模式的初衷完全相反。當然,在一些規模較大的合作社里面開展綜合合作還是有意義的,例如,山西省永濟蒲韓種植專業合作社等。

    更何況現實情況是,我國農民合作社八九成并非真正意義上的合作社(詳情請參閱筆者的《中國農民合作社深度調研報告》)。前些天,安徽大學王士海教授在他的個人微信公眾號推出了一篇題為《農民合作社:“騙子”標簽、公地悲劇與道義價值回歸》的文章,該文有這樣一句話:……對我沖擊最大的是2010年左右,兩位我十分崇敬的學界長輩對中國合作社的評價:“都是騙子”!這兩位學界長輩一個是這個時期自由主義學者的標志性人物,另一個是國內農業經濟學界的領軍人物之一。由此,有學者提出新型農民專業合作社出現了內卷化的現象,在合作經濟組織制度化的過程中,農業產業經營的組織化程度和農戶的組織化程度并沒有出現預期的由低級到高級的變革過程,中國農村小農戶經濟的性質沒有發生實質性改變。

    這里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需要厘清,那就是“三位一體”綜合合作到底好在哪里?它真的符合中國國情和農情嗎?它真的代表了我國農民合作社的發展方向嗎?

    我們還是先看看政學兩界均認同的日韓農協吧,它的經營模式是綜合性還是專業化?以日本為例,日本農協主要是指根據《農協法》設立的農業領域的農協組織,這些組織可按其不同的特征進行細分,按經營范圍可劃分為多功能農協和專業農協,其中基層農協有的屬于多功能農協,有的屬于專業農協,而且在數量上專業農協遠遠多于多功能農協(1998年日本共有基層農協數量5,141個,其中專業農協有3,329個,占近65%;綜合農協有1,812個,占35%強)。按照《農協法》規定,專業農協除少數可以從事金融業務外,絕大多數不得從事金融業務。因此,那些將日本農協一律概括為所謂的“綜合農協”不僅不符合日本農協的實際構成,在此基礎上推崇日本所謂的“綜合農協”模式只能是一種誤導[15]。

    實際上,合作社是“綜合”的好還是專業的好,從本質上講應該是企業行為,是農民的自愿選擇,是市場競爭的結果,而不應由政府刻意去安排,更不能把它當成一種政績。其實,“三位三體”抑或“三位多體”也沒有什么不好,讓搞生產的合作社專心把生產合作搞好,搞供銷的合作社專心把供銷合作搞好,搞信用的合作社專心把信用合作搞好,也是非常好的,為什么一定要搞“小而全、大而全”的綜合合作呢?所謂“強扭的瓜不甜”,綜合合作也是需要成本的,不少地方政府或鄉建機構在條件不具備的情況下,勉強要求農民搞“三位一體”綜合合作,其結果可能一項合作都做不好,直接導致合作社名存實亡,這樣的事例在各地俯拾即是。其實這些年,在農村合作金融方面做得好的,還是一些由專業機構(如格萊珉銀行、百信之家等)在農村輔導農民創建的合作金融組織。


    “三位一體”綜合合作的春天來了嗎?

     

    今年一號文件再度寫入“三位一體”綜合合作,因此引發不少專家學者及鄉建實踐人士的熱議。有人認為這是今年中央一號文件的一個亮點,“三位一體”農民合作社的春天要來了;有人則認為瑞安農協創建至今已15年了, 到現在文件里還是“試點”,因此認為中央對項改革舉措邁的步子不大,應當有更激進的文字表述,等等。這筆者認為,這些專家學者和鄉建實踐人士對于中央一號文件關于“三位一體”綜合合作表述的解讀是不準確的,很大程度上是一種誤讀。

    為了了解中央一號文件關于農民合作社相關內容的文字表述,筆者特意將近十年的中央一號文件中所有關于農民合作社內容的文字表述全部列出來,通過對比發現,中央支持和鼓勵農民合作社發展的文字表述基本一致,年份變化不大,這表明中央對支持和鼓勵農民合作社發展的政策保持了高度的連續性和穩定性。其中對于在農民專業合作社中開展信用合作的內容,文字表述一直較為謹慎,多數年份的一號文件關于信用合作的內容都帶有“試點”兩個字,并沒有迎合一些專家學者和鄉建實踐人士呼吁放寬對信用合作限制的要求。事實上,對于農民專業合作社開展信用合作業務,近年來多數地方銀監部門和政府金融辦出于對農村合作金融風險的擔憂,都或多或少存在逐年收緊的情況,尤其像河南、山東等省收緊得更厲害。

    中央一號文件關于“三位一體綜合合作的表述,只出現在2017年和2021年一號文件。2017年一號文件是在第一部分的第六條“積極發展適度規模經營”中要求:“加強農民合作社規范化建設,積極發展生產、供銷、信用“三位一體”綜合合作!2021年一號文件則是在第十三條“推進現代農業經營體系建設”中要求:“深化供銷合作社綜合改革,開展生產、供銷、信用‘三位一體’綜合合作試點,健全服務農民生產生活綜合平臺! 

    這里需要指出的是,2017年和2021年中央一號文件關于“生產、供銷、信用‘三位一體’綜合合作”的表述有較大的不同。主要體會在以下兩點:一是2017年一號文件的“生產、供銷、信用‘三位一體’綜合合作”是泛指,就是針對的是所有農民合作社;而2021年中央一號文件所指的“生產、供銷、信用‘三位一體’綜合合作試點”是特指,就是限定在“深化供銷合作社綜合改革”議題之下。二是2017年一號文件是“積極發展生產、供銷、信用‘三位一體’綜合合作”,這句話的最后沒有帶“試點”兩個字;而2021年中央一號文件是“開展生產、供銷、信用‘三位一體’綜合合作試點”,這句話最后加了“試點”兩個字。

    因此,2021年中央一號文件并非一些專家學者和鄉建實踐人士解讀的那樣,“三位一體”綜合合作被提高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如果一定要從文字表述上進行對比,筆者覺得與2017年中央一號文件相比較,2021年中央一號文件似乎更趨于謹慎和保守。同時,2021年中央一號文件要求“深化供銷合作社綜合改革,開展生產、供銷、信用‘三位一體’綜合合作試點,健全服務農民生產生活綜合平臺!边@是否意味著中央更希望在供銷合作社體系內開展生產、供銷、信用“三位一體”綜合合作?因為供銷合作社具有全國自下而上完整的組織體系,又是“官辦”的群眾性組織等優勢,因此它應當更有條件開展生產、供銷、信用“三位一體”綜合合作。

    我們需要強調的是,盡管日韓綜合農協模式無法移植中國,但它們的某些創新舉措還是非常值得學習借鑒。例如,日韓基層為多功能或專業農協,縣以上多為公司企業。從日韓農協經驗看,我們需要走出合作制與公司制“水火不容”的認識誤區。東方農道文化產業集團作為一家在國內具有一定影響力的鄉村建設綜合服務商,近年致力于以縣域為單位開展系統鄉建,其中的一個重要舉措就是在縣域成立一家由集團和地方政府投資公司共同注資的平臺公司,然后由該平臺公司對接縣鄉專業合作社聯合社和基層專業社等。東方農道文化產業集團的這個改革創新思路就來自于日韓綜合農協模式。

    要準確理解和把握中央一號文件的精神實質,我們需要理解黨的政策與國家法律之間的關系。黨的政策與國家法律既是一個相互一致的關系,又是一個相互補充的關系。201712月全國人大通過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民專業合作社法》,人大監察和司法委員會委員頂住來自各方面的壓力,既沒有把“專業合作社”改成“農民合作社”,也沒有把“信用合作”寫進新法。顯然,中央一號文件中的相關內容必須與這個專業合作社法統一,這應當就是為什么中央一號文件相關內容要加上“試點”兩個字的原因所在吧。更重要的是,中央一號文件關農民合作社開展“三位一體”綜合合作以及合作社開展信用合作的表述,表明中央在推進農村合作金融改革發展方面始終保持高度清醒。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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